[茨酒]他的猫(全文补档)

之前01被莫名其妙屏蔽了,一直忘了补档,这次假装更新一下补一个全文


茨木有一只猫。

但他无法称之为他的猫,他想这只猫应该永远无法成为他的所有物,原因很简单,它未表示出丝毫的亲近。

他在一个雨夜里遇见了它,像鬼魅一样步出黑色雨水交织挂起的小小黑洞,它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像一个骄傲的神一样停在他面前仰起头,明明在高度上处于绝对的劣势,却让茨木觉得他被王的眼角扫过了。

他撑着伞与这只猫对视,它的眼睛反射着飞驰的车灯一亮一亮,雨水浸湿了它漂亮的皮毛,片刻后他便被打败了,扔了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对着它伸出手臂,摆出了一个打开自己腹部的脆弱姿势,而直到他的头发和肩头被打湿,它也没动,茨木甚至怀疑这只猫是不是看不见,又觉得不可能,它的眼睛满是未被驯服的野性。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王者动了,骄矜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指尖,跳进他的怀里,洇了他一身冷意,却理所当然得仿佛这是它赐予的勋章。

这是一只豹猫,珍贵又美丽,不太可能是被人遗弃的。

“更有可能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兽医边给它检查边对茨木说,彼时他正带着一身的湿冷站在一旁,雨伞的尖头滴滴答答淌着水,他厚实的头发也湿哒哒的,低着头看着他黑色荒诞故事的主角,柔顺得像一只大狗,兽医听了他的故事也感觉奇妙,一般的猫不会有这种举动。

“像是你被它选中了一样。”她抚摸着小豹子凶悍美丽的皮毛上的斑点,它此刻很安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去,兽医就更惊讶了,刚捡回来的猫怎么能这样温柔而缺乏警觉呢?

“这真的是你捡回来的猫吗?”她笑起来,“它看起来很安心,可能是因为有你。”

茨木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猫抱起来,检查已经结束了,除了有些营养不良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它很快就会健康得像一只真正的小豹子。

临走之前兽医好奇地叫住了他,问他要给它起什么名字,茨木低头想了想说:“酒吞。”

他没有说的是,他第一眼看到这只猫,就感觉它像他的王一样,茨木的王当然是酒吞。

他抱着酒吞回了家,它已经被兽医照顾得妥当,茨木却还狼狈得像是被扔到浅滩上挣扎着用尾鳍甩出一道残留水迹的鱼,鳞片沾着泥泞,他离开宠物医院前尽力搓热了双手,以便能让酒吞觉得舒坦,它既然被茨木捡到了、养着了,就不能再经受野猫的冷遇,必须要恭恭敬敬地伺候起来才行,他不想用宠物袋装着它,生怕它冷到,但这一路上也不知是谁暖了谁,放下酒吞的时候他的手臂还残留着暖意,火烧火燎地淌到他心里。

他用热水温暖自己剩余的躯体,想着他的猫,此刻是不是还安稳地蜷缩在被子上,连尾巴都不动,斑纹在暗淡的卧室床头灯下像猎食者的眼睛,想着想着他便笑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只猫有这么大的好感,仿佛在看见它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脏就已经给出去了,而它跳到自己怀里,把心还给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带着湿热的水汽钻进被子里,确保自己不会惊到那只小小的猎豹而被咬到脖子,它此刻蜷缩得像闷热下午天空中停滞的一块云彩,躲在层层叠叠的树丛里,茨木试探性地凑过去吻了它暖融融的脊背,幸福感就迅速地从嘴唇扩散至了全身。

他感觉这只猫的确是只豹子,是只捕食者,甚至是属于暗夜的鬼魅,或许自己早就被它杀死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的延续,真实的情景是他被扑倒在湿冷的水泥地上,砖块圆钝的边角硌着他的脊骨,他安静地看着夜空坠落下来的透光的雨水,被吞吃了心脏。

他合眼,梦里有古旧朦胧的铃铛声,还有碎花飘落。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错了。

那个跳进他怀里淋了他满心脏的水意、在他惊喜的眼神下慵懒地翘着尾巴的猫只是他无意间走进一章怪诞小说的遭遇,或许它已经像那只柴郡猫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被迅速流放到了王的领土之外。

捡回酒吞的那天晚上他做了很久的梦,纷纷乱乱,是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碎片影子,但这个梦却很安静,连血都是安静的,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的红发强势又艳丽地挤进来,填满了整个梦境,拥挤喧闹得如同早春的木棉,一朵一朵热热闹闹地盛开。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了一抹残留的红色,浅淡得如同沾了红色颜料的笔尖浸入水涮掉了颜色,提起来的时候坠下来的那颗水滴。他迷茫了一会,感觉到了不太正常的重量,低头看了看,发现酒吞正蜷缩在他的肚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的,睡得正香,他迅速把那个古怪的梦抛到脑后,没有什么比一只猫在清晨的阳光里蜷缩在身上更让人幸福的了,酒吞比一般的成年豹猫小了一圈,此刻被阳光照得灿烂而失去了光影,茨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端柔软地划过他的手心,也顺便把茨木的心脏拨动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或者说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过多的热爱,但这只猫好像积攒了他此前人生的所有热情和爱恋,轻而易举地调动起他全部的感知,他庆幸着自己睡觉的老实——基本是一个姿势到天亮——要不然就会压到酒吞了。

酒吞在他的手心里苏醒,他便顺势揉了它两下毛,酒吞刚醒看着迷迷糊糊的,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片刻后清醒过来,抖了抖耳朵跳下床自顾自跑了,茨木颇为遗憾地收了手,掌心还存留着毛发的触感。

茨木是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的大学生,空闲时间很多,起床收拾收拾上了节课,中午便小跑着回了家,没想到的是再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摘下第一骑士的头衔了,好像之前都是做梦,酒吞的温顺和亲近失了踪影,这时它倒像是一只被捡回来的野猫了,却也远比它们古怪,它用一种酷似人类的若即若离的态度对待茨木,不排斥不亮爪子,却也不乖乖地凑过去任他揉摸,它是矫捷的,如果不想被碰到,茨木拿它毫无办法。

他像是被扔在喜怒无常的天底下了,连番的多变让他无奈又疑惑,他只能看着他的猫——恐怕不能这么轻易地说是他的猫了,但茨木固执,认定的总不会变——漂亮地盘踞在高处,像是在巡视它的国土,走动的时候漂亮的肌肉在同样漂亮的皮毛之下起伏,显出一种凌厉又朦胧的美感来,仿佛踮起脚尖脖颈线条骄傲如天鹅的舞女手里藏着的匕首,刀刃随着动作不时闪烁,是死神的舞步。

它跃至地面的时候弧线如镰刀,隔空扑到茨木的脖子上,带着呼啸的风声。

茨木是个过度执着的人,但他一直没有碰到过能让他表现出自己性格特点的人事物,这次可算是淋漓尽致了,完全不感到气馁,也不会放弃,只是沉默又坚持地接近这只猫,坚持得他朋友都惊讶他从哪里攒出那么多的热情,而酒吞在这方面倒是颇有些“物似主人型”的气质,虽然谁是主人还说不定,但它也有着相似的执拗,不对茨木做出任何妥协。

它不像一般的猫一样厌恶洗澡,也不喜欢叫,它不凶,总是有些安静,却也在恼怒的时候炸起背脊上的毛来,它很特别,特别得茨木越看越欢喜,哪怕他只能看着。

他对酒吞天上地下的态度接受得极快,仿佛他本来就不盼着这只猫的温顺,他为数不多能靠近酒吞的时候就是早晨,酒吞总是会爬到他肚子上窝在阳光里,他借机摸两下,酒吞便呜噜呜噜小声地叫,它只有在早晨还未清醒的时候才像个小天使,他便满足了,蓄满了全身的力量,能消耗得了一天的冷遇。

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这是他的猫,哪怕现在的现实是他是它的,但也没有关系。

 

他一直在做梦。

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些怪诞电影和小说引申出的景象,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主角是一个红发的男人,或许也并不是一个人,因为这个故事荒诞又真实,如果他没猜错,那个男人应该是妖怪一类的身份,那种力量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这个梦是第一视角,恍若他真正经历过一样,在这个梦里他追逐着红发人的身影,光影朦胧,说话声也不甚清晰,但他听清自己叫那个人酒吞。

酒吞。

是他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名字。

他听见酒吞唤他茨木,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估计也是鬼相,梦境以一种连续剧式的方式延展开来,他看着自己与酒吞初遇、打架、并肩、喝酒、做爱。

原来他们竟是这种关系吗,茨木在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虽然这是一个梦境,哪怕他以第一视角经历着一切也像是心脏上裹着一层纱,熟悉又陌生,但却依然会在看见酒吞的时候心中泛起奇妙的悸动来,他想这个叫茨木的妖怪对酒吞真是一腔热情啊。

他这些天都睡得不好,脸色也差了起来,满是梦境的睡眠怎么也比不上黑甜的深度熟睡,青行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在一次下课后拽住了他,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他和青行灯是几年的朋友了,这个女人很特别也很奇妙,茨木平时颇为冷淡她也不介意,她拽了茨木让他等下再回家喂猫,茨木就把这些天奇怪的梦和她说了一下,因为他也在梦里见到了青行灯,坐在幽幽的灯火上。

他没全讲,只是大略说了说,青行灯听了沉默下来,她皮肤透白,血管蓝幽幽地隐着,搭着蓝指甲油,突然看着充斥了满身的鬼气,茨木皱了皱眉退两步,把她拽到阳光下,青行灯也没介意,低头琢磨了片刻问茨木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捡回酒吞的那天。”他记得清楚,青行灯听了表情古怪起来,她知道茨木有多爱那只猫,对比他曾经已经是不正常的狂热,她试探着说是不是酒吞有问题。

“你知道猫这种动物,向来和很多怪谈联系在一起,说不定呢?”她喜欢怪谈这件事茨木知道,茨木想了想倒是很痛快地说有可能,惹得青行灯惊诧了一番。

“就算它有问题我也要养着。”他定了主意,语气也坚定起来,“到时候再说吧。”

青行灯叹口气,她知道茨木什么性格,决定的事情谁也劝不了,执拗到了骨子里,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让茨木答应她如果事情严重了一定要告诉她。

茨木回了家,酒吞依然冷淡地趴在窗台上晒阳光,见他回来眯着眼睛也没什么反应,他凑过去试探地摸了它两下,这是茨木新发现的契机,每天中午它晒阳光的时候都惬意得不会拒绝他,他便也跟着惬意起来,蹲在一旁笑着又摸了两下收了手。

他爱这只猫,管它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的梦越来越粘稠了,如同深海。

茨木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他和酒吞在树下饮酒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虽然以奇怪的旁观者角度去看这个故事,但他依然焦急起来,他希望能看到这个完整的过去。

茨木童子下山了,这在之前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回来的路上行人神色匆匆,皆是不言不语,临近大江山气息更是古怪,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催促着快一些,等上了山他却是愣住了,到处是小妖的尸体,他无法嗅闻到空气中的妖气,也隐隐有了推断,可茨木童子却不会因为他的怔愣而停住脚步,只是更快地向山上跑去,他要寻找他的挚友。

他的视野很混乱,一切声响都像是隔着云端,他被罩在罐子里了,但所有的朦胧都在他见到酒吞的尸体的时候被捅破,汹涌地冲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耳膜发痛,他听到自己发出的野兽般的泣嚎,他发出的,或者茨木童子发出的,反正没有分别,在这一刻他就是茨木童子,一切都是无比的真实。

他抓着酒吞的手,嘴里渗出些微的血丝,痛觉也很真实,他痛不欲生。

他终于想起,他就是茨木童子。

他被沉重的哀怮压着喘不上气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叫着“挚友”,他的挚友,最终也未能复生的酒吞童子,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或许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他坠入深深、深深的黑暗里,恍惚着睁眼,眼前也是黑暗,所以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喘息着,嗓子很痛,冒着血气,身下是绵软的床铺,但他不能再睡下去,他要去寻找他的挚友,可他的挚友在哪里呢?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茨木这才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伸手开了床头灯,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不再是猫了,那只猫早没了踪影,换成了一个人,被光照着迷茫地睁着眼抬起头来,眉眼依旧,红发涌动如海潮,只是失了旧时的神态,但的确是酒吞。

茨木还没从这天上地下的刺激中缓过神来,酒吞率先动了,他还处于刚睡醒的迷茫状态,见茨木没有像以往一样摸他,显得有些不满,凑过去把头拱到他手里,要是以前那只猫做出这样的举动,茨木能开心得跳起来,而现在他还在恍惚里,自然是没了动作,酒吞便退回去,他想清理清理毛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个奇怪的样子,一脸疑惑地歪了头,试探着“喵”了一声,声带不同,发出的声音僵硬又滞涩,却让茨木瞬间回了神。

他知道酒吞现在只是个壳子,却还是忍不住咬了牙把他拽过来,他刚经历了此生最痛的经历,却又看到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实在是控制不住情绪,狠狠地咬了酒吞的嘴唇,对方受惊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毫不客气地给了他舌头一口。

疼痛伴着血腥气蔓延开来,茨木力气一个松懈酒吞便挣脱了,炸着毛兀自跳开,动作还颇为不协调,嘴角挂着血迹。

他吓到它了。虽然现在还只能称之为“它”,但茨木却是满心的后悔,他不该这么控制不住的,毕竟这个壳子里装的还是一只猫,可他实在受不住,酒吞嘴唇的触感还残留着,像他们曾经装扮成人类混入城镇所尝的那份红豆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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