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酒]万物生

茨酒主页四季恋歌活动文

选题:梅雨


很奇怪的,酒吞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这种温暖伴随着他的意识回流注入体内,使他全身都热得发胀,他感受着自己随着心脏一起突突跳动的眼眶,慢慢的指尖也尖利地跳起来,仿佛十个指头上都有鞋上绑着刀的小人在跳舞。

想到这他便忆起那把刀,如今应该是被天下人供奉的名刀了,毕竟一把刀斩人并不出奇,斩了鬼方得其魂魄。

他任凭自己的意识飘飘浮浮地胡思乱想,想那把刀,想那场战,想那壶酒,当真是好酒,被刀尖挑碎了,酒坛的碎片混着酒液迸裂,想万物的终结都不过一瞬,生长漫长,衰亡却短暂且残忍,最后想那只鬼,想到他时一切却突然戛然而止了,骤然袭来一阵痛苦,是一种生长的痛苦,温吞难熬,他浑浑噩噩忍受了许久,突然有一天耳朵里塞进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听了听是风吹动野草。

慢慢地他开始能动一动自己的手指,然后是手臂,这个漫长的复苏过程伴随的是野草的生长,安静但野蛮,等到终于能睁眼坐起,他发现自己躺在大江山后山的那棵古树下,其实已经不能被叫做古树,树已经被烧毁了,空留一截树干,断层乌黑,手指一碾便掉下一块,他踉跄起身向着曾经的宫殿去,一路上看到大江山早已不是大江山,他察觉不到别的妖的气息,满目只余疮痍。

酒吞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能活过来,明明断裂的感觉还鲜明地围绕在脖颈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出一圈疤痕,好像伤口还没有全好,使劲按下去能感到疼痛,收手回来发现指尖覆了些血,浅红色,他随手蹭在身上。

应该是春天了,大江山却破败得很,应该是被烧了山,只有些野草还能顽强地从焦黑的残骸中生长,酒吞可能是因为刚苏醒的原因,身体还很是疲乏,走了趟山就有些气喘,他未寻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只好回了后山老树歇息,春寒料峭,夜风更是钻进骨头里的凉,酒吞的身体不比以前大妖时候,妖力也不算充盈,竟有些冷起来。

他想念酒了,想念咽下去后从胃灼烧至喉咙和眼眶的炽热,可他没有酒,鬼王只剩下了焚烧后一片死寂的大江山,他越来越冷,想,茨木去哪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便下山,努力让自己的小腿从僵冷中活过来,他去寻阴阳师,他现在妖力太弱了,寻不到其他大妖的痕迹,只能去找阴阳师,阴阳师知道一切,到了晴明的宅邸,站在门口就能隐隐约约听到风铃声,门不等他推就开了,男人坐在庭院的樱树下抬头看他,看来是知道鬼王要造访。

酒吞也不客气,抬脚进了门,看了几眼,什么都没变,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还是早春,樱花没开,庭院显得黯淡了不少,晴明递给他酒,他没接,酒吞并不打算在这久留,他决计得到答案便走。

他居高临下站在晴明面前,斟酌着第一个问题,最终决定先问发生了什么。

得到的答案如他所料,这个像狐狸一样的男人也破天荒温顺了些许,颇有有问必答的架势,那些人砍了头,烧了山,赶尽杀绝,所做的不比恶鬼差劲,他们现在受了奖赏,成了人人皆知的大英雄。

那我怎么能活过来,酒吞开口,有点气势汹汹,不知道内心深处在烦躁些什么,阴阳师摇摇头,酒吞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毕竟这个男人总是把很多事藏起来,而心中的焦躁感终于在他询问到茨木时找到了源头。

“我从未记得有什么名叫茨木的妖怪。”晴明摇着扇子,眼角的红色被发丝遮挡,像是只温顺的狐狸。

酒吞第一反应是“放屁”,神色狰狞起来鬼王的风范便回来了,晴明迎着杀气摇头,说他真的从未听说过,酒吞回头,发现另外三个人就站在回廊,他大踏步过去,问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只有茫然的否定。

他出了门随手拽住一个人问大江山,得到的答案都是前一阵闹得众人皆知的斩鬼,只有鬼王,没听说过什么副将。

他驻足在熙攘的大街上,头一次感觉到了从骨髓向外透出的寒冷。

 

酒吞的葫芦也找不到了,他回了大江山一趟,试图找到些东西,可没有,破旧坍塌的宫殿还有别的妖的痕迹,他一个个感受过去,唯独缺了他的副将,茨木像是真的被抹去了,他找不到任何能证明的证据,连一小块破碎的衣料都没有,他们曾经痛快饮酒后酣畅淋漓打过架的地方也没有了另一个大妖的足迹,好似都是酒吞一个荒唐的梦。

可他都还记得,记得那个大妖的妖气,记得他灿金如朝阳的眼睛,记得他们曾经啃咬过彼此裹着酒液的嘴唇,曾经在那棵树下享鱼水之欢。

他笃定是晴明做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术,大江山已经消失了,他也就不再是什么鬼王,酒吞便沐着夜色一脚踹开晴明府邸的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在樱树下坐下,还不忘顺了他们一瓶清酒。

神乐他们看了看这个大妖,又把疑问的眼神投向晴明,晴明看着那个鬼坐在树下的侧影,自斟自酌好不惬意,却还是透了一股子孤寂出来,良久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随他去。

酒吞便在晴明家待下了,当得像个大爷,每天就是在树下一坐,酒还不能少,困了幕天席地在树下睡,三月中旬樱花开了,喝酒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落尽酒盏里,酒液咽进嘴里时都带着香气,酒吞砸吧了两口花香,想这个酒应该和茨木一起喝,那家伙一定会挚友挚友叫个不停,以往他总是嫌烦,现在听不到却还有点想念。

他就坐在树下,肩头和头顶落满了樱花也不拂下去,让它们待在那,晴明家的酒也就是那个样子,他想起茨木以前总是爱给自己搜罗一些人类酿的酒,有的劲头冲鼻有的寡淡无味,酒吞都不喜欢,可茨木还是乐此不疲地给他找,真是个傻子。

过了一阵梅雨季来了,酒吞讨厌梅雨,黏黏糊糊不给个痛快,就找晴明要了间屋子,坐在屋里对着庭院淅淅沥沥的雨声喝酒,梅雨总是让人心中惆怅,不知晴明是不是也被天气感染,在又一次看到他对着庭院喝酒时驻足看了他好一阵,回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不多时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他走到酒吞面前叹口气,把手掌摊开递到他面前。

是茨木的铃铛。

酒吞伸手接过,摸了摸上面的花纹,铃铛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咒。

“是守魂的。”晴明坐到他对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怎么活过来的吗?我告诉你。是茨木用了妖术复活你的,这个妖术需要付出的不只是魂,还有骨肉,他每天把自己像捏面团一样捏下去一些填给你,慢慢地他越变越小,最后消失了,我不忍看他这样的下场,留了他一缕魂封在这里,现在还给你。”

酒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一个劲地看那个铃铛,晃不出响声,可能是因为里面填的不是铜粒而是魂的原因,他觉得这个铃铛轻飘飘的,原来一缕魂只有这么轻,轻到可能一不小心就散了。

“别人都不记得他也是因为这个妖术,只有我还记得,一直没给你是因为他想让你以为他是假的,一切就过去了。”晴明垂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可能是也有点愧疚,“但我想了想,这种事还是你自己做决定最好,所以还是给你。”

酒吞眨了眨眼睛,无法自控地捏紧了铃铛,又马上松开,怕自己失去这世间仅剩的茨木,他有点想哭,想自己摊上了个什么样的傻子。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复活吗。”

晴明迟疑了一下,说:“没什么办法,妖术之所以为妖术就是因为邪,我现在唯一能想出来的就是你把它贴身放着,每天用妖力滋养,可能并不会有用,也可能要花费好多年。”

酒吞笑了笑,把酒盏里的酒喝尽了,起身向着外走去,他未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摆了摆权当感谢。

“妖怪怕什么时间。”

 

他把铃铛放在心口,日日夜夜用自己尚且绵薄的妖力滋养着,铃铛一直没什么动静,他也没灰心,喝酒的时候还会跟它说几句话,就当是和茨木说了,他开始游历山川,寻了一种又一种的酒,人类酿的,滴几滴在铃铛上面,说着“让你也尝一口”。

他们曾经每年到了酒吞最讨厌的梅雨天,都会提前备上好多的酒,然后一直待着不出去,做爱,打架,喝酒,直到雨季结束,现在酒吞自己一个还是会这么干,他回了大江山,现在大江山又有妖了,宫殿虽比不上以往,也能住得舒适惬意,他一个人缩在里面听黏糊糊的雨声,有点潮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喝点酒就驱散了,酒吞喝到微醺的时候变得比较能说,絮絮叨叨说他之前去的那些地方,好的和不好的。

他养了那个铃铛几十年,养到他觉得没什么希望了,甚至怀疑晴明诓他,里面根本就没有茨木的魂,只是留了个铃铛给他当念想。

又是一年梅雨,他浑浑噩噩喝得大醉,朦胧中感觉自己的嘴唇温热,身上也暖和,像是陷进一个怀抱里,他听到有人细细碎碎小声叫他挚友,呼出的气息拂过耳朵,有点痒。

 

铃铛终于响了。


评论(1)
热度(29)
© 浮山 / Powered by LOFTER